前阵子翻箱倒柜,翻出爷爷留下的一个旧樟木匣子,里头没金银细软,就一卷发黄的画,宣纸脆得跟秋后蚂蚱腿似的,我小心铺开一看——十二生肖,一个不落,团团围坐,像在开一场无声的家族会议,老鼠坐正中间,爪子还搭在牛角上,那神气劲儿,活脱脱一个“我才是老大”的派头。
这画有意思,有意思到我蹲那儿盯了半个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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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中国人对十二生肖的感情,说不清道不明,你说它是迷信吧,过年谁不买个生肖挂件?你说它是正经学问吧,可你随便拉个大爷问问“子鼠为啥排第一”,他能给你扯出三套不同版本的民间段子,传说画这东西,妙就妙在这儿——它不跟你讲大道理,它把道理揉碎了,蘸着墨,画成你能看懂的模样。
我后来专门查了查老画谱,发现一个挺逗的事儿,清代有个不知名的画师,画十二生肖从来不按顺序来,老鼠画在石榴底下,牛卧在柳树旁,老虎趴石头上打哈欠,兔子蹲月亮影子里啃萝卜……乍看乱七八糟,细琢磨才明白,人家是按“时辰”排的,子时老鼠闹腾,丑时牛反刍,寅时老虎最凶——画的是动物,说的是天时,这哪是画画啊,这是把一部浓缩的农耕历法塞进了十二个活物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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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说古人多鬼精。
再往深了扒,每张生肖画背后都藏着点“不能明说”的东西,比如画虎,老画师绝不给虎画全须全尾的正面像,要么侧身,要么半隐山林,为啥?老话说“虎卧中堂,煞气冲梁”,你挂个瞪眼扒皮的大老虎在客厅正墙,夜里起来上厕所都得吓一激灵,所以你看传世的生肖画,老虎多半是“回头虎”,身子往前走,脑袋往回看——这叫“恋山虎”,留着三分威,收着七分煞,画的是兽,琢磨的是人心里那点分寸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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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画鸡的,公鸡站石头上,尾巴翘得老高,冠子红得滴血,可你仔细瞅,脚爪子底下必得踩两样东西:要么是牡丹,要么是如意,这叫“鸡踩牡丹”——谐音“吉踩富贵”,说白了就是老百姓那点直白心愿,绕个弯儿画出来,看着雅,其实俗得可爱,我反倒觉得这种俗气最动人,比那些故弄玄虚的文人画实在多了,你画你的高山流水,我画我的鸡踩牡丹,谁也别嫌弃谁。
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画龙,十二生肖里就它一个虚的,谁也没见过真龙长啥样,可老画谱里偏写得明明白白:“头似驼,角似鹿,眼似兔,项似蛇,腹似蜃,鳞似鱼,爪似鹰,掌似虎,耳似牛。”好家伙,拼装货,但你别说,古人拼得还真有逻辑——天上飞的、地上跑的、水里游的,全给捏一块儿了,这不是画龙,这是画“万物有灵”四个字,我甚至怀疑,画师搁笔那会儿心里正嘀咕:管它有没有呢,画着提气就行。
说到底,十二生肖传说画这玩意儿,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“艺术”,它是灶王爷身边的碎嘴子,是炕头上哄孩子的连环画,是走街串巷货郎担子上的年货,可偏偏就是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,把天干地支、阴阳五行、民间信仰、谐音梗全给炖一锅里了,炖出来还怪香的。
我把爷爷那卷画重新卷好,塞回樟木匣子,临了瞥见画角有行蝇头小楷,凑近一瞧——“戊戌年腊月,醉后戏笔”,得,画这画的祖宗自己都没当回事,可就是这“没当回事”的东西,传了三代人,还在我手里摊开过一回,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“生肖轮回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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