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我去了一趟湘西,朋友神神秘秘地说要带我去见个“高人”,我以为是那种白胡子老道,结果到了地方一看,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蹲在自家堂屋里糊纸扎,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米粉,旁边搁着一沓黄裱纸,他手上全是浆糊印子,指甲缝里嵌着金粉,这就是老周,一个道教手艺人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里嘟囔了句“坐咯”,又低头忙他的去了。
说实话,我原先对“道教手艺人”这个概念挺模糊的,总觉得道士嘛,要么在道观里敲木鱼念经,要么在影视剧里画符捉鬼,但老周干的活儿——扎纸马、糊灵屋、刻令牌、搓香、裱神像——这些在传统道教里叫“功业”,也叫“手上功夫”,说白了,就是给法事做道具的人,没有这些手艺人,道士做法事的时候拿什么?总不能凭空比划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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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的手艺传了四代,他爷爷那辈还兼着给村里人看病,用的就是符水加草药,他爹这一辈赶上了破四旧,家伙什儿全烧了,偷偷摸摸在家搓香,搓出来的香也不敢往外卖,就自家用,老周小时候看他爹搓香,觉得好玩,拿手去捏,被他爹一巴掌拍开:“细伢子莫动,这是敬神的!”现在老周自己搓香,一搓就是三个钟头,腰都直不起来,搓香这事听着简单,其实讲究大了,榆树皮粉做粘合剂,柏木粉、檀香粉按比例配——具体啥比例他不说,只说“看手感”,搓出来的香要粗细均匀,不能断,阴干三天才能用,他搓的香烧起来烟是直的,不呛人,隔壁村有户人家办丧事,特地来买他的香,说“老周家的香烧着心里踏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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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老周,现在生意咋样?他咧咧嘴,说“饿不死”,以前村里一年到头法事不断,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,老人走了才想起来找他,有时候一个月接不到一个活,去年有个城里老板找他糊一副灵屋,要求“带车库带花园”,老周气得直摇头:“灵屋是给亡人住的,你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搞么子?亡人又不考驾照!”最后还是按老规矩糊了个四合院,他觉得这事不能乱来,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,变了味就不灵了。
但老周也有与时俱进的时候,前两年有个大学生找他刻令牌,要在网上直播卖,说这玩意儿现在年轻人喜欢当“桌面摆件”,老周琢磨了半个月,刻了一批雷击枣木的,上面雕的符文是他自己一笔一划描的,描错了就重来,那大学生拿回去拍了短视频,一晚上卖出去二十多块,老周拿着手机看评论,有人问“能不能辟邪”,他嘿嘿笑,说“你心里正,它就正;你心里歪,挂个令牌有啥用?”
不过最让我触动的是另一件事,老周有个徒弟,学了三年,不干了,跑县城开奶茶店去了,老周嘴上说“由他去”,但那天晚上喝了两杯米酒,话就多了起来,他说现在想学这个的年轻人少,一来嫌赚钱慢,二来嫌“不体面”,他指着墙角一堆半成品的纸扎说:“你看那个马,四条腿要对称,鬃毛要一根根粘,急脾气的人干不了,我那个徒弟就是,粘了两根就烦了,说‘周叔,这玩意儿有啥用?烧了不就没了?’我当时没接话,心里头堵得慌,你说有啥用?人死了,家里人烧个纸马,是盼着他路上有脚力,这东西烧了是没了,但烧之前那一针一线,那是活人的念想。”
我现在写国学文化的稿子,时不时会想起老周蹲在那儿糊纸扎的样子,网上讲《道德经》的一大堆,讲丹道修炼的也不少,但很少有人提这些“手艺人”,其实道教能传下来,靠的不光是经书,还有这些搓香刻牌的、糊纸扎的、裱神像的,他们手里攥着的,是能摸得着、看得见的“道”,老周说他现在还能干几年,等干不动了,就把手艺传给隔壁那个傻小子——那孩子脑子慢,但坐得住,能盯着香一支支搓完。“慢就慢点吧,”老周说,“总比断了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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