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小区有个孩子,姓陈,大家都叫他小陈皮,七八岁那会儿,别的娃书包里塞的是辣条和奥特曼卡片,他书包里永远揣着一本巴掌大的《周易》,封皮都翻卷边了,用透明胶粘了好几道,他爷爷是退休的语文老师,天天早上带他在楼下梧桐树底下念“乾元亨利贞”,声音拖得老长,跟唱戏似的,邻居们路过就笑,说老陈你这是培养国学大师呢还是培养小道士呢。
小陈皮也不恼,翻着白眼继续念他的,有一回我逗他,说你能看懂吗?他特认真地抬头,说:“大部分不懂,但‘潜龙勿用’我懂——就是我妈喊我写作业的时候,我得先假装没听见。”得,这解释倒也通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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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现在回头看,这孩子身上有意思的地方,恰恰是那种“不求甚解”的劲儿,他不查字典,不抠字眼,就那么囫囵吞枣地背,他爷爷也不急着给他讲卦辞爻辞,就让他像唱儿歌一样念,你说这玩意儿有用吗?当时看真没啥用,考试又不考《周易》,但后来我发现,小陈皮写作文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的比喻特别邪乎,写下雨天不说“雨很大”,他说“天在倒艮卦,山都压下来了”,老师给个问号,他还挺委屈,说艮为山嘛,雨下得跟山倒了一样,咋不对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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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看,这就是国学最野生的那种感染力,不是背了多少条注解,是那个意象直接钻进他脑子里了,变成他自己的话了,我们大人读《周易》,总想着“这卦啥意思”“怎么用它算命”,反而把那股子鲜活的劲儿给弄丢了,小孩不,小孩读它就是玩,是把“元亨利贞”当顺口溜,把“飞龙在天”当动画片看,这种读法不高级,但它不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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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小陈皮上初中了,有次在电梯里碰到他,我问他《周易》还在读吗,他说读啊,不过现在读得慢了,因为“有些句子会突然蹦出来跟生活对上了”,他举了个例子,说上次考试没考好,回家路上脑子里就冒出来“悔亡”两个字,他说那一刻突然觉得,哦,原来后悔这事儿是可以“亡”掉的,不是硬憋着忘掉,是它自己慢慢淡了,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说这话,我听着有点愣。
他说他现在最喜欢的是“谦”卦,我问他为啥,他说因为全班就他一个会背“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”,背给同桌听,同桌说他装逼,但他觉得“卑以自牧”这四个字特别酷,像武侠小说里的内功心法,你看,他还是没按标准答案来。
其实我写这些,不是想说读《周易》非得从娃娃抓起,或者读国学能让孩子变神童,真不是,我是觉得小陈皮这种读法挺珍贵的——他读得磕磕绊绊,想当然,有时候还跑偏,但那股子“跟古书瞎聊天”的劲头,比正襟危坐背注解有意思多了,国学文化这东西,你要是把它供在神坛上,它就是一尊冷冰冰的泥像;你要是把它扔给孩子当玩具,它反而能长出活气儿来。
小陈皮现在还是那副德行,书包里那本《周易》换成了新版本,但还是用透明胶粘着,他说等暑假要给他爷爷讲“乾卦”,用打游戏升级的套路讲,他爷爷听了直摇头,但也没拦着,你看,这不挺好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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