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心里的菩萨

易经卜卦 观音菩萨 619

我老家村口有棵老槐树,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过来,小时候常听爷爷说,那树里头住着菩萨。

说这话时,爷爷总蹲在树根旁,拿烟袋锅子敲敲树干,发出“空空”的声响。“你听,空心的,菩萨就在里头修行呢。”我凑过去听,什么也听不见,只闻到一股老树皮特有的涩味,混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。

后来我离开村子,去城里念书,又写起了国学文章,有一年春天回去,发现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,焦黑的枝干耷拉下来,可另一半还倔强地抽着新芽,村里人说,树老了,心空了,雷专打空心树。

树心里的菩萨-第1张图片-三藏算命网

我蹲在树前看了很久,那个裂开的树洞里,雨水积了一洼,映着天光,洞口边缘生着几簇木耳,黑亮亮的,像倾听的耳朵,忽然想起爷爷的话——树心空了,菩萨住进去了,可菩萨呢?我看到的只是腐朽和积水。

直到那个黄昏,我看见一只松鼠钻进树洞,出来时嘴里叼着松果,又看见蚂蚁排着队,从树根爬上去,在裂缝处拐弯,消失又出现,树洞里住着蜘蛛,结了网,网上挂着露珠,像一串念珠,那洼水里,竟有孑孓在动,细小的,扭来扭去。

树心里的菩萨-第2张图片-三藏算命网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爷爷说的菩萨,不是泥塑的,也不是金身的,空了的树心,就是菩萨,它把所有坚硬都放下了,留下一个容纳万物的空间,风可以进,雨可以进,蚂蚁可以进,连那些被雷劈出的伤痕,也成了岁月走进走出的门。

树心里的菩萨-第3张图片-三藏算命网

这不就是国学里最深的道理么?老子说“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”,说的就是这个空,庄子说“虚室生白”,心里空了,光才能进来,佛家更直接——“空即是色”,爷爷不识字,可他懂,他蹲在树根旁听的不只是树,是天地间那股子虚而待物的气。

前些日子,有个读者给我留言,问我:“学国学到底有什么用?”我想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回,晚上写到深夜,困得不行,脑子里忽然冒出那棵老槐树,我就回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满了,想找个空儿?”他回了个“对”,我说:“那就对了,国学不是往你脑袋里装东西的,是帮你把堵着的东西掏出来。”

这话糙,理不糙,我们这一路走来,心里塞了多少玩意儿?名利、是非、得失、怨憎会、爱别离……塞得满满当当,连喘气都费劲,哪还有地方让光进来?哪还有地方让菩萨住?

去年冬天,我又回去了一趟,那棵老槐树彻底倒了,横在地上,成了村里人歇脚的板凳,树心彻底裂开了,空空的,里面长满了青苔,有个小孩坐在上面吃冰棍,吃完把棍子往树洞里一插,喊了声“给菩萨上香喽”。

我笑了,树心空了,树倒了,可菩萨还在——在每一个过来坐坐的人心里,那空空的树心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提醒:留点空吧,别把自己塞太满,留点空,光才能进来,风才能进来,菩萨才能进来。

这道理,树懂,爷爷懂,小孩子懂,偏偏我们这些识字的、写文章的、天天把国学挂嘴上的人,反倒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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