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州这地方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鲁北平原上这么一块地界,黄河从边上蹭过去,留下些沙土和盐碱地,也留下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我头一回去滨州,是跟着个朋友回他老家过年,车下了高速,路两边尽是些光秃秃的枣树,枝桠张牙舞爪地戳着天,朋友指着远处一片灰扑扑的村子说,到了,我们这儿没啥稀罕的,就是庙多。
我当时还笑,说你们这儿人挺虔诚啊,他撇撇嘴,没接话。
后来我才明白,他那撇嘴里头有内容,滨州人信菩萨,跟别处不太一样,别处信菩萨,是求,求财求子求平安,香火旺得跟赶集似的,滨州人信菩萨,更像是一种“处”——跟菩萨处邻居,处亲戚,处得久了,也就不分那么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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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他奶奶,八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就是腿脚不利索,家里堂屋正中供着尊瓷菩萨,白瓷的,釉面都开片了,跟老太太手上的皱纹一个走向,老太太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洗脸,是拿块干净抹布把菩萨从头到脚擦一遍,一边擦一边念叨,说的都是些家常话:今儿个天好,晒晒被子;老二家的小子又考了个倒数,愁人;后院的鸡昨儿个丢了一只,不定让谁家狗叼去了,菩萨就在那儿坐着,笑眯眯的,也不搭腔。
我头回见这阵势,觉得挺逗,朋友说,你别笑,我们这儿老太太都这样,菩萨不是供在庙里让人磕头的,是搁在家里当个“听头”的,人老了,话多,儿女不在跟前,总得有个听着的,菩萨不嫌烦,也不传闲话,比村口那帮老太太强多了。
这话糙,理不糙,我后来琢磨,滨州这地方,历史上就没怎么消停过,黄河改道,海水倒灌,兵荒马乱的年头也不少,人活在这儿,得有个念想撑着,可你让他们正儿八经地拜,他们又嫌麻烦,于是就把菩萨请家里来了,不磕头,不上香,就搁那儿坐着,有事说两句,没事擦两把,菩萨成了家里一口人,不供着,处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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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我在滨州街上溜达,看见个修鞋摊,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,脸晒得跟枣树皮似的,他摊子旁边搁着个小木匣子,匣子盖儿掀着,里头供着个巴掌大的铜菩萨,锈得都快看不出眉眼来了,我蹲那儿看他修鞋,他就跟我聊,说这菩萨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原先在村里小庙里,后来庙拆了,他爹就抱回家了。“破四旧那会儿,我爹把它藏猪圈里,上面盖着猪食槽子,后来挖出来,洗吧洗吧,接着供。”他说这话时手里锥子没停,“供啥供啊,就是个老物件,搁这儿,我修鞋的时候有个伴儿。”
我问他,那你信不信?他抬头瞅我一眼,乐了:“信啥?我信它不如信我这把锥子,锥子能挣钱,它能干啥?”顿了顿又说,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有时候晚上收摊,我把它揣怀里带回去,路上觉着踏实,你说这叫信不?”
我答不上来,但我觉得这比那些磕头如捣蒜的,更接近“信”的本意,信不是交换,我给你烧香你保我发财,信是找个东西,把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东西搁进去,搁稳当了,日子就能接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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滨州有个地方叫魏集,那儿有个魏氏庄园,清朝的老宅子,城墙似的院墙,里头还有炮楼,我去逛过一回,导游讲得唾沫横飞,说这家人多有钱多厉害,我倒看上了院角一个小佛龛,嵌在墙里,里头供着尊石菩萨,脸都被风化的没鼻子没眼了,旁边有个老头在扫地,我问他这菩萨还有人管不,老头拿扫帚指了指:“管啥管,它看家看了两百年了,该它歇歇了。”
这话有意思,在滨州人眼里,菩萨不是高高在上的神,是给这方水土打工的,看家护院,听老太太唠叨,陪修鞋匠出摊,干得好了,没人夸;干得差了,也没人骂,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,处成了一种日子。
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朋友给我发微信,说他奶奶前两天走了,走之前把菩萨擦得锃亮,跟他妈说:“这个别扔,你二嫂子家闺女不是要考大学么,搁她屋里去。”他妈说行,老太太又说:“搁归搁,别让她磕头,咱家不兴那个,就让她晚上写作业写累了,跟它说说话,它不烦。”
你看,滨州人就是这么信菩萨的,不跪,不拜,不烧香,就搁那儿,当个不说话的老亲戚,信到这份上,我觉得比啥都瓷实,菩萨要是真有灵,估摸着也乐意——天天有人陪着唠嗑,还不用装模作样地端架子,多累啊,当菩萨。
反正我回来之后,把我书架上那尊落了灰的弥勒佛擦了擦,搁在电脑旁边,打字打累了,就扭头跟它说两句,它笑它的,我干我的,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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