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疫情那阵儿，我翻烂了周易，才咂摸出点天行健的苦味儿

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,闹疫情那三年，我困在家里，哪儿也去不了，就跟书架顶上那本落灰的《周易》较上劲了，以前写国学稿子，提到《周易》，总爱拽几句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，显得自己特有文化，可真到了自己憋屈得不行的时候，才发现这话以前算是白念了。

那阵子日子过得稀碎,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新增数字，楼下喇叭喊着做核酸，嗓子眼被捅得条件反射想干呕，孩子上网课，我跟媳妇俩人轮番上阵盯着，一会儿钉钉掉线，一会儿老师让打印卷子，家里打印机咔咔响得像要散架，心里头那个乱啊，就跟《周易》里说的“屯”卦似的——云雷屯，君子以经纶，啥叫屯？就是草木刚想冒头，底下根还没扎稳，上面全是冻土疙瘩，憋着，难受，使不上劲儿。

我那时候真觉得,这日子不就是“屯”嘛，疫情一来，整个社会像被摁了暂停键，可日子还得过，房贷还得还，老人还得惦记，你说“经纶”啥？我理解就是硬着头皮把乱麻似的日子一点点捋顺，早上抢菜抢不着，那就半夜蹲点；孩子网课卡顿，那就手机热点顶上；心里发慌，就翻两页《周易》——倒不是真指望算一卦知道啥时候解封，就是图个心里踏实。

后来看到“否”卦和“泰”卦，我更觉得老祖宗真是把话说透了，否卦是啥？天地不交，万物不通，天在上头飘着，地在下头沉着，谁也不搭理谁，中间堵得死死的，疫情那会儿不就这样？人跟人得隔着口罩隔着距离，亲戚朋友不敢串门，连清明上坟都改成了网上点蜡烛，有个朋友在武汉，封城那阵子给我发语音，说着说着突然没声了，过了半天回一句：“刚才楼下救护车响，心里咯噔一下。”那种堵得慌的感觉，否”到了极点。

《周易》里说“否极泰来”，这话听着挺鸡汤，可真搁在那时候，反倒成了一种笨拙的盼头，泰卦是啥？地气上升，天气下降，阴阳交合，万物通泰，说白了，就是人跟人能走动了，街上馆子能堂食了，孩子能撒欢儿跑了，我记得解封那天，头一回出门买早点，看见炸油条那大姐没戴口罩冲我乐：“来两根？刚出锅的！”就这一句话，我差点没绷住——这不就是“泰”吗？平平常常的日子，能跟活生生的人面对面说句话，比啥都强。

还有“谦”卦，我琢磨得也最多，谦卦是六爻皆吉，一个坏爻都没有，以前觉得这卦挺没劲，净教人谦虚退让，跟职场PUA似的，可疫情里头我才明白，谦卦那叫一个实在，你看那些闷声不响的志愿者，帮人送菜送药，不图名不图利；那些社区网格员，嗓子喊哑了还在统计名单；还有那些老老实实待家里不出门添乱的普通人——这不就是“谦”吗？不张扬，不添乱，把自己那点事儿做好，该扛的扛起来，老天爷都挑不出毛病来，可不就“六爻皆吉”嘛。

说实在的,我写国学文章老爱把《周易》往玄乎里说，什么预测未来、改命换运，其实自个儿心里也没底，可闹了这三年疫情，我倒觉得《周易》真正的好，不在算卦上，在它教你怎么面对“算不准”的日子，疫情这事儿，谁算准了？专家都没算准，可《周易》告诉你，“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”，日子把你逼到墙角了，你别死扛，该变通就变通，出不了门就在家待着，见不着面就视频，心里憋屈就写文章骂两句——只要不原地躺平，总能熬到“复”卦那一阳来复的时候。

如今日子算是缓过来了,街上又堵车了，饭馆又排队了，有时候烦得慌，可转念一想，这不就是“泰”吗？人声鼎沸，烟火气呛人，也比死气沉沉的“否”强一万倍。

那本《周易》我又搁回书架顶上了，还是落灰，不过这回，我不觉得它玄乎了，它就是个老邻居，在你最难的时候，蹲你旁边递根烟，啥也不说，就指指天，跺跺地，意思大概是：天没塌，地没陷，你怕啥？该吃吃，该睡睡，该折腾折腾，天行健，君子自强不息——这话现在读，不觉得空，倒觉得是一句粗粝的实话，带着土腥味儿，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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