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龙在纸上游

画龙这个事情，说起来挺玄乎的，你拿毛笔蘸了墨，往宣纸上一落，那墨就自己跑开了，十二生肖里头，龙是最不好伺候的一位——你说它是动物吧，谁也没见过真身；你说它是神物吧，它又偏偏在生肖里排第五,跟鸡啊兔啊的做邻居。

我见过一位老先生画龙，他不打稿子，就那么端着笔，眼睛眯着，好像在等什么，等什么呢？等纸上起风，他说画龙不能急，你一急，龙就跑了，出来的只能是条长角的蛇，得等宣纸里头那股子气自己拱出来，墨往上一碰,龙就活了。

这话听着像玄学，但你看他画出来的东西，跟别人确实不一样，人家画龙，先勾龙头，再描龙身，最后点眼睛，他不，他先画云，他说龙这东西，一半身子藏在云里才对，你把整条龙都露出来，那不叫龙，那叫标本，所以你看他画的那条，只露一截身子，一只爪子，半个脑袋从雾气里探出来，眼睛倒是点得精神——就那么两笔，焦墨，重得像钉在纸上，你盯着看久了,会觉得那眼睛在动。

水墨这个东西有意思，它不像油画，能改，墨一落纸，渗进去就渗进去了，你想补救，再添一笔，往往更糟，所以画龙的人，心里得先有那条龙，不是样子，是脾气，龙什么脾气？能大能小，能升能隐，大则兴云吐雾，小则隐介藏形，你心里有了这个,笔墨自然就放得开。

我后来自己也试过，买了宣纸，研了墨，架势摆好，半天不敢下笔，为什么？怕画成壁虎，龙这个东西，你越认真，它越不像，反倒是有回喝了两杯，趁着那股子晕乎劲儿，拿笔乱涂，先是一团墨，浓得化不开，然后笔尖一撇，往旁边带出些枯笔，像火烧过的树杈子，再蘸水，淡淡地晕开一片，你猜怎么着？那团墨旁边，愣是拱出个龙头的轮廓来，第二天酒醒了再看，更像一块石头，但当时那种感觉,对了。

十二生肖里头，别的属相都能在生活里找到参照，老鼠、牛、老虎、兔子，唯独龙，你得凭空想，可偏偏就是这东西，中国人画了几千年，从庙堂壁画到瓷器纹样，从宋人绢本到齐白石的笔头，怎么画都不腻，说到底，龙不在纸上，在人心里，心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，那股子想往上走的念头,就是龙的形状。

所以你看水墨龙，看的不是画，看的是画的人当时那口气，气足了，龙就腾起来了；气散了，龙就趴在纸上，跟条死蛇似的，这也是为什么老祖宗说“画龙点睛”——眼睛一点，气就通了，龙就走了，至于走到哪儿去,那是龙的事。

我现在写国学的东西，写着写着就想到画龙这事，笔底下那些字，不也是一样吗？你太用力，句子就僵了；你放松些，反而有活气，说到底，不管是写字还是画龙，都是借那点墨，把心里那口气吐出来，至于别人看着像什么,那是别人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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